【金宇澄:《回望》没有判断,文学就是人学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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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8-01-22 15:32

金宇澄(左)做客复旦大学。本文图片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贝贝特提供

在十四万字的《回望》中,作家金宇澄写下了父母的故事:维德是中共在上海“沦陷”期的隐秘情报人员。1945年与姚云相识。姚云是上海银楼业主的女儿,背景差异极大的他们相恋并共同走过一生。

1月12日,金宇澄做客复旦大学,与复旦大学哲学系教授李天纲就《回望,上海的城市生活史诗》交流心得,并探索何为上海,以及生活在上海的人对这个城市的认同。金宇澄还分享了《回望》的创作心路。

交流会现场。

回望尘封多年的往事

在《回望》中,金宇澄以非虚构方式记录了个人的历史,全书四章,《我的父母》《黎里·维德·黎里》《上海·云·上海》《我们回望》,分别于人物的不同时期。“维德”和“云”是父母的名字;黎里、上海是故事主人公出生地。其中的上海,是全书大部分故事的背景地。

“非虚构最依赖于材料,以现实说话。”金宇澄坦言《回望》本来是不可能写的——父亲从未和儿子详述过当年的细节。

父亲离世后,尘封的往事通过旧信、笔记、申诉材料、照片以及母亲口述,逐渐被金宇澄知晓,写作契机是读到了父亲与一位朋友的大量通信。1990年代上海、南京两个耄耋老人卸下所有包袱,不再“什么都不能谈”,几乎每天用正反两面密密麻麻的书信,保持密切的联系。

“我爸爸做过《时事新报》记者,他的描述很有现场感,特别生动。我妈妈把这些信给我的那个晚上,往事历历在目。”

金宇澄说,文学在于人的回顾,这段个人历史的保留,除了书写,不会有其他再现的可能,我是在一种无法挽回的心情中,写下了《回望》。

“记忆与印象,普通或不普通的根须,那么鲜亮,也那么含糊而羸弱,它们在静然生发的同时,迅速脱落与枯萎,随风消失,在这一点上说,如果我们回望留取样本,是有意义的。”这是金宇澄在《回望》书中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

现场观众。

文学不是给答案,文学是人学

小说家的这一次“回望”,让历史洪流中的一部个人史浮出水面。

“整本书代表了时间的变化。时间,让两个年轻人慢慢变成老人,他们的改变都无法预料,也那么真实。我觉得最有意味的是关于个人情感流露的部分,不同年代各自的态度,包括他们的特殊经历和当年写下那些特殊的文字。”

金宇澄坦言,即使父母的记录有差异,都会一一保留。“按一般非虚构样式,比如人物传记,都会整理均匀、清晰、完备,我完全是按材料来定的,以我现在的视角,有限地做,材料多尽量表达,材料少,可以空白。”

面对形成《回望》的种种特殊的细节,金宇澄的感受“甚至失去了判断”。如父亲描述当年在“汪伪”监狱的惨状,囚犯饿得奄奄一息,有钱人如果没有外界朋友的接济,只能一件一件当掉自己衣服,换取食物,最后饿死在牢里。“我没想到,父亲寄往狱外的大量文字,都围绕在米价的饥寒交迫之中,处于等待接济的焦虑之中,这样的内容在以往的小说和电影里都没见过。”

“一般的印象,一个地下党在监狱里就是革命斗争,落实到具体历史细节中,像张爱玲的华丽大袍后爬满了虱子,真实常常伴随着细节的复杂对比,因此说这本书的特别,是在于如实记录,我不愿多添一个字。”

“他们当年经受的困惑,苦难,现在看来往往很难理解的,人的种种决定,其实都带有历史的必然,初看是偶然,其实是一种宿命,我不想在书中评价,但读者会这样看。”金宇澄认为,文学的特点是表现人的细节,不必事事给出答案,给出一种治疗人生的良方。“文学其实不需要这样的应答,比如人应该怎样生活,不是一个给答案的过程,得出的印象就是,原来人的生活只能是这样,归根到底来说,文学就是人学,表现人的复杂经历和处境。”

金宇澄表示,他回避了通常批判意义的尺度,避免提供一种主观的理念,“我个人认为最好的文学不必有一种明确的引导,只要把人、把细节写出来就可以。比如我们现在那么喜欢超市,如果进去就有一个服务员拉住你不放,推销介绍种种商品,强烈推荐的主张,我们肯定跑掉了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的理解程度,已经和过去不一样,看世界的方式也和过去不同,我们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们了,已经不需要导购了,导购时代已经过去了。”

金宇澄认为,写出自己最熟悉的东西,就有了发言权。“写父母完全是因为这些材料的生动程度,但它们在我这里,仍然是有限的一种视角,不是全知视角,不能因为有了这些材料,自己就成为一个‘我什么都知道’的上帝。”

现场观众翻看《回望》

用文字留住城市的脚步

《回望》中有一张金宇澄自绘的地图,标出父亲母亲于1965年之前居住过的地点,竟有近三十处,包含上海的“上只角”、“下只角”,纵贯南北,遍布市郊。

金宇澄说,上海这样的超级大城市,通常的理解就是冷酷的水泥森林,人们往往独处一隅,各自孤单,但此图绘成后发觉,父母原来在上海待过那么多的地方,是他们最熟悉的情感维系之地。

《回望》中金宇澄自绘的地图。

但是面对单独的个人,金宇澄认为大城市同时显示了一种“热带雨林”般的神秘魅力,蕴含着无限的可能,这也同于长期以来对于城市的批判,因此作为个人,写出最熟悉“那几平米中的事,才会是一种真实。”

李天纲感慨上海作家执着于写城市和人的生活:“上海本身的城市历史和文化、生活方式极有魅力,这背后涉及到了很重要的身份认同的问题,我们不只是探讨上海而已,城市与我们一直是有所互动的,在这里发生任何的内容,都和我们的存在有关。”

金宇澄认为,对于上海的认知,难免有传统的惯性——上海等同于外滩和万国建筑群。“真正的上海什么样,都是在不注意的地方才能有所发现,上海太丰富了,并不是一个历史短暂、面目扁平的地方。”

“我们对城市的理解,其实都是通过细微的地方,平时教科书里的条条框框不带有感情,甚至是不准确的,但是文学帮我们把这些细节丰富起来,不断地帮助我们,甚至重新理解这个世界。”李天纲说,“我们现在看到的上海,其实不知道整个的上海,是压着‘多少个上海’的一种层层堆叠的构成,这个城市还在变,中国都在变,但上海最集中,尤其在1840年后的一百多年历史中,一部上海史,其实是半部中国近代史。”

《回望》书封。

李天纲表示,上海的现代化仍在继续,变化始终发生着,各个地方的人涌入这座城市给它带来新的丰富性,同时也不断有旧的事物在消失,旧的建筑被拆除,随之里面的故事也烟消云散。

“拆掉的是我们的历史、我们的文化、我们的生活方式。因此我们首先反对在有历史文脉的地方大拆大建,其次是主张人人都来记录自己。我们特别需要非虚构作品、作家,我们拼命地写作历史,留住历史,用文字留住城市的脚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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